凡煙小說

第12章 Burlesco 戲謔的,可笑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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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而天臺上的黃少天自然知道為什麽——他手機沒電了。

“我嘞個去要不要這麽搞啊好不容易我白話了一堆,結果沒電了?這是不是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嘖嘖嘖。”黃少天瞪著自己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嘀咕著,翻了個白眼轉過身,打算收好琴下樓去,他這一上來也好一會兒了,總不能總在這上頭待著,風這麽大吹得也有點兒冷。

可是他一轉身卻看到了喻文州,剛才還在電話那頭的人現在拿著手機站在他不遠處,看到他回過身,還沖他笑了一笑。

這回他是真楞住了。

“你……”他想說你這家夥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可最後說出口,卻是,“你來啦。”

就好像喻文州能找到他,並不是什麽能讓他驚訝的事情,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給他驚喜,卻又總在他的意料之中。

“沒電了?”喻文州笑著問道,在他剛才坐過的地方又坐了下來,一低頭看到他剛才沒有關上的琴盒,“少天……你的琴E弦斷掉了。”

“什麽?!”黃少天連忙湊過來看,喻文州自然不會騙他,他的那根矜貴的金美人E弦可能在剛才他講電話的時候悄悄地給斷掉了,斷在琴碼那裏,上面整個都卷了起來。

“禍不單行……這才換上多久?太不耐用了吧?看來下次我還是要換紅太陽試一試,可是之前肖時欽和我說,那個聲音太亮,和我這把琴不合適,可是這家夥也太不給面子了……”黃少天感到了一陣心疼,喻文州俯下身幫他把琴拿出來,問他:“要我幫你解下來嗎?”

“哎,好啊,謝謝。”黃少天在他身邊也坐了下來,看著喻文州很小心也很熟練地把弦軸擰了下來,然後那大半截斷了的琴弦也隨之松了開來,他剛才在電話裏說了那麽多,卻沒來得及聽喻文州的回覆,結果就沒電了,現在當面坐一起,他又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聽到了。”喻文州把那根琴弦解下來拿在手裏,又重新把琴給他放回了琴盒裏去,“那首恰空,我聽到了。”

黃少天看著他,眼睛裏有些驚訝,他張了張嘴,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喻文州卻不打算等他的回答,他註視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喜歡海菲茨那種表面上聽起來很冷,但其實下面就像是滾燙的巖漿一樣的那種感覺?”

黃少天點了點頭。

“我剛才站在樓梯口聽到這首曲子的時候,那種感覺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和你描述出來。在這之前,我覺得你最投入的演奏,可能是那次下暴雨,你和著雨聲的那一首夏天的急板,但是現在我覺得,這首恰空,是我聽過的最感人的版本。”

“就像你之前說的,明明不知道為什麽,就不自覺地覺得眼睛很酸。我之前只覺得這是首很莊嚴淒美的曲子,卻從沒覺得它還有這麽催淚的效果。”

喻文州說著笑了起來,那半根斷了的琴弦被他拿在手裏纏了幾圈繞在了一起,他看著黃少天,繼續道:“如果說你的願望,就是能演奏出感動人的曲子的話,少天,你已經做到了。”

“可是我覺得,你能做到的遠遠不止這些。”

黃少天沒有接話,他只是就這麽註視著喻文州的眼睛,對面的人有一雙這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任何時候都一樣的溫和而平靜,能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總是讓人覺得安心的。

“你說你小時候想要成為帕格尼尼一樣偉大的提琴家,想要去金色大廳演出,出好多好多的唱片,讓全世界都聽到你的琴聲……”喻文州說著看向了天空,秋季的天空因為風的緣故,比其他季節更顯出了一份高遠和蔚藍,現下接近了黃昏,西邊的天也漸漸染上了些許的黃,混雜在一起,長長的一道鑲邊,說不出的好看,“我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願望,我想一直彈鋼琴,彈到八十歲。還想寫很多鴻篇巨制的交響曲,想親自去指揮世界上最好的交響樂團來排練我寫的曲子……”

黃少天笑了起來,喻文州看向他:“可是我現在有的時候還是會這麽想,雖然我現在寫出來的交響樂尚且不盡如人意,可是我想,總會越來越好的。總有一天我的這些夢想都能實現,而實際上幾年前,我都不敢想我能考上音樂學院呢。”

在那些不能確定自己未來的日日夜夜裏,他會想,或許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那種隨心所欲就能做成所有事情的天才,從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個世界上有的,永遠都只是那些肯多努力一點,晚放棄一點的普通人。

而他自己也就是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

“雖然這麽說有些空口無憑,也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不過我一直相信,你是能到更高的地方去的。”

就像他小時候的豪言壯語那樣,去金色大廳,成為最好的小提琴手,讓全世界都聽到他的琴聲。他認為他能夠做得到。

“我說這些,並不是因為你被調劑了名額,沒有保上研然後來安慰你。我覺得你也不需要我的安慰。只是剛好借這個機會說出來,和這次的考試沒關系,也和你是不是要繼續在這裏讀研究生沒關系……”喻文州笑了笑,其實這些話他相信很多人一定和他想的一樣,魏琛,張佳樂,黃少天的室友們,他們也一定一直都這麽相信他,因為真正勤奮又有天賦的人,絕不會有人懷疑他能在這條路上繼續走多遠的。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旋律,夕陽西下,染得原本靛藍的天空一片燦爛的金黃色,那些交界處的顏色混雜在一起,渲染出濃墨重彩的絳紫和金紅,樹枝上葉子還沒掉光,看起來卻顯得比夏天時瘦了不少,剛下課不久,不遠處還看得到稀稀落落的學生在往回走……這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景色,可以前他卻很少這樣認真地去觀察過。

他有些說不出話來,喻文州的這一番話讓他聽得有些感動,一時間覺得能有這樣的人在身邊,真的是遇到什麽事兒,都會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他說不是在安慰他,可是每一句都是在寬慰,他說和這些都沒關系,可是每一句都似有似無地在安撫他的情緒。

這樣的好,他一時間竟然都不知道該如何做以回答,要如何去回報。

“說不定將來真的會有我去了最好的樂團,你來指導我們排練你的交響曲的那一天啊。”黃少天說著,轉過去看喻文州,他註視著天邊的夕陽,那些燦爛的色彩悉數落在他眼睛裏,匯聚成一點點明亮的神采,而晚霞的光映得他整個人都暖了起來,於是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真有那麽一天的話,到時候我請你吃飯。”

“啊?”喻文州完全沒想到他會來這麽一句,哭笑不得地回過頭來看著他,可是想了想似乎又覺得也沒什麽更好的慶祝,就應了,“那我們說好了。”

“成交!”黃少天一合掌,“來吧我們擊掌,說話算數,到時候可不許失約啊。”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許不去吃那頓飯,還是不許寫不出那樣的交響曲了。

喻文州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東西,他剛才繞了幾圈,把黃少天那半截斷了的金E繞成了一個線圈,盡頭處繞在在琴弦頂端的絲線上,這麽一看竟是個戒指的形狀了。他起了些惡作劇的心態,對黃少天說:“擊掌多無聊,我給你個信物。”

“哈?什麽玩意兒?”黃少天楞了楞,舉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

喻文州拉過他的那只手,黃少天在這上頭吹了一下午的風,手涼的不像話,而喻文州的掌心倒是溫熱的,於是他稍微把手攤開些,想分點溫度給他。另一只手卻拿著他繞成的那個圈兒,像模像樣地比劃了起來,看哪一根手指比較合適。

“哈哈哈哈哈這什麽啊?戒指?哎等等,這不是我那倒黴催的金美人嗎喻文州,你這也太沒誠意了,借花獻佛也不是你這樣的吧?”黃少天簡直要被他逗死了,喻文州那小圈兒還纏得挺像那麽回事,整整齊齊的,最後在琴弦的絲線那裏繞了個結,“而且你這算什麽信物,定情信物嗎?”

似乎是被定情信物這四個字給嚇了一跳,喻文州的手頓了頓,隨即他也笑起來,回答:“你說是就是吧,那我給你戴無名指上,你看剛好這弦是金E,你就當它是個金子做的好了。”

然後還真的就把那琴弦繞成的小圈兒推到了黃少天的無名指上,大小還剛好差不多,喻文州滿意地拍了拍手,瞇起眼睛笑了起來。

黃少天盯著自己的手,這可真是他收到過的最獵奇最特殊的一件禮物,當然得先忽略這東西本來就是他的這一點。

天漸漸地黑了,風也慢慢冷了起來。喻文州先站起來,“回去吧?晚上挺冷的,別感冒了。”

“嗯走吧,要一起去吃東西嗎?這個點兒食堂應該還開著,不過你想吃什麽?”黃少天把琴盒拉好扣好背在了肩上。

“你請?”喻文州挑了挑眉打趣道。

“有沒有點人性啊喻文州你看我剛剛落榜心裏那簡直是充滿了悲傷啊,都沒人來安慰我於是我只能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頂樓拉了一下午的《二泉映月》,我都這麽悲慘了,你還忍心讓我請客?”黃少天拿腔拿調地說道,那架勢如果在場的有第三個人,肯定會信以為真的。

喻文州也很配合,順著他的話說道:“哦……那少天你要什麽樣的安慰啊?”

“再不濟,也得用宵夜來安慰一下我空虛的胃啊?你看這天氣這麽冷,最適合去吃個麻辣燙……然後至於怎麽安慰我受傷的心嘛,我覺得一套新的綠美人就很不錯。”黃少天已經打起了算盤,越說越沒譜,“最好還能有個安慰的擁抱什麽的,這樣可能我才會好受一點,然後才有動力去寫明天的作業,考以後的考試……”

他說的頭頭是道,再給他塞一根教鞭,估計他都能立刻開一個“如何安慰一個壓根就不傷心但要裝作很受傷的人”的講座了。

不過喻文州卻挺配合地停下了步子,他張開了手,歪了歪頭笑著看著黃少天。

似乎沒想到他真的會來這一出,黃少天內心大呼了一句臥槽,果然不能和喻文州互坑,因為每次坑到最後他都是被坑的那一個。面帶微笑地挖著坑等你往下跳,他喻文州肯定就是這樣的黑心眼的家夥啊。

不過他還是配合地湊過去,也張開雙臂給他抱了一下。喻文州的聲音拂在他耳邊,他說:“加油啊,少天。”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會兒晚上下著雨,夏天溫熱的雨水都在晚上的悶熱空氣中蒸騰,他們在從肖時欽的琴行回宿舍的路上第一次握了手說這個暑假要一起加油,而現在轉眼到了秋天,這一年很快就要過去了。

於是他緊緊地抱住了他,肯定地回答道:“一定會的。”

太陽最終隱沒在地平線下,學校裏準時地亮起了路燈,那一排排的燈光雖不明亮,卻一路整齊地延伸開來,一直到他們都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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